
【阿派專欄】心死角:關於書、電影,還有那些隱晦的角落
孤獨、合群,以及電影Moon(上)
“I am talking to myself on a regular basic. ”
──Moon, 2009.
來聊聊二零零九年的電影Moon,但或許該從我和老外的談話開始。
全世界的華人都很熟悉柳宗元的「江雪」,普遍認為這首詩刻劃了詩人屢遭貶抑的處境與心境,正如同諸多唐代文人一般,仕途總是坎坷,還被放逐到蠻荒的永州,獨自承受天地間的冷荒與蕭索。短短的四句,卻一再重現了孤獨且孤立的景況,強調已經到了極端的絕境,鳥飛絕、人蹤滅,在孤舟上獨釣,沒有什麼比這些更令人絕望的了。而當然,這圖像也是全世界華人對「江雪」的理解,說有多慘就有多慘,說有多悲情就有多悲情。之所以慘、之所以悲情,正是孤獨和孤立所致。
這是我從小最愛的詩,不光只是因為美,更包含了對於離群索居的想像。如果能夠去到一個人煙罕至的永州──不管就地理角度而言,這永州實際上在哪裡──到了永州的我,是不是該思考:那麼徹底擁抱了自己的我,是不是會比擁抱別人的我,以及讓別人擁抱的我,更加清醒一些?徹底擁抱自己的我,是不是比擁抱別人的我、別人所擁抱的我,更近似於我?但我跟你一樣,從來沒忘記這是一種「悲慘」的象徵,而又有誰會願意,去踩探「公認為悲慘」的江雪?這心靈與哲學意義上的永州,令人避之唯恐不及。
偶然的機會下,和一位美國友人聊到了這首詩。友人來自西雅圖,中文學了好一段時間,而當然,也唸了江雪。那一天下午,話題也不知道是怎麼聊的,無邊無際,聊呀聊的,就聊到了柳宗元。既然聊到了柳宗元,就免不了吟誦江雪。只見美國友人眼睛一亮,說道「這情況太美好了!」我當然知道這首詩很美,的確,說有多美就有多美,但我心想:他應該不知道那情況有多悲慘,一點也不美好──就像任何一位仕途坎坷的中國知識份子一樣,作品總是該很悲慘(當然後人也會告訴你,詩人在悲慘中仍然保留鬥志,云云)。於是我費盡唇舌解釋了一番,來龍去脈,深入淺出。
但美國友人卻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,「你說的脈絡我都知道」,原來他跟我一樣深愛江雪,於是娓娓述說了他的看法,跟我聊得頗深入。即使知道了柳宗元當時的創作背景,他仍然覺得這首詩不僅是情境上的(淒)美,所勾勒的處境也是「美好」的,柳宗元的遭遇當然一點也不好,但他身處的情境是美好的。看到這一段,你大概會想:這根本就是詭辯,既然是被迫的,當時的際遇又怎麼會是美好的?而他的解釋不禁令我莞爾:被孤立當然不好,但孤獨很好。再寫一次好了:被孤立當然不好,但孤獨這件事本身很好。
這裡的孤獨,是英文的isolation,在英文的思考脈絡中,這是一個中性的概念,而不必然是負面的,甚至它可以是正面的。於是你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:我們總是將孤獨等同於被孤立(to be excluded),而解讀江雪,我們所解讀的不只是柳宗元當時的遭遇,更大程度上是我們的文化對孤獨處境的看法,華人世界的讀者(從小)從江雪中看到的,不是屢遭貶抑的人生際遇,而是對離群索居的排斥和恐慌。老外認為,柳宗元遭遇的來龍去脈和他當下所處的情況是可以分開來看的,但對於華人世界的讀者而言,恐怕連後者也是不討喜的。
孤獨指的是「一個人」,而一個人就等同於被孤立了,就很慘。但一個人為什麼很慘呢?一群人為什麼比較不慘呢?評價的標準何在呢?很顯然的,沒什麼嚴謹的、理性的思考,反正,一個人就是悲慘。
大家似乎都努力避免孤獨。前陣子我的MSN故障了,沒辦法上線,「MSN又當掉了,上不了線」,我說。所以你被孤立了,身邊一些人這麼說。「MSN又當掉了,但我不急著把它修好」,我改口,「所以你又搞自閉了」,眾人也改了口。這些人群、彼此關係或相互構聯的定義,怎麼看都只是盲目。突然想到類似「孤伶伶的一棵樹」,諸如此類的文法或修辭,還真是反映出我們的心性。我們預設了「群體」的生活方式,認為這是不必經過驗證、不需要多作思考的生活方式。而我們認為,離開群體是不正常的。我們也認為,這世上沒有人會自願離開群體,不管是短暫的或長期的,更絕對不可能是永久的。
所以大家很努力。
週末該怎麼辦?該約誰出去?去哪?怎麼沒人約,太恐怖了吧?今天的晚餐跟誰一起吃呢?明天的晚餐呢?想看電影,要跟誰一起看?想去百貨公司,該約誰一起去?想喝杯酒或喝杯咖啡,該找誰?這個月什麼時候要「揪團」?下個月又有什麼活動可以「揪團」?最新的潮牌買了嗎?排隊了嗎?如果朋友們都買了該怎麼辦?吃火鍋,兩個人太少了吧?三個人,也太少了吧?一個人,應該是變態吧?一個人看電影,很淒慘吧?最火紅的話題,跟上了嗎?電視節目現在流行什麼橋段,能不注意嗎?
我們很努力,真的一直都很努力,因為不想孤獨。對我們而言,那等於被排擠、被孤立,被拋到了外太空,哪怕只是一秒,卻似乎再也永遠回不來。但這種帶有強烈儒家主義色彩的群體強迫症,卻在很大程度上昧於人性,也昧於真實。因為喧囂的人群從來沒能真正解開心中的不安,只是分散了注意力而已。所以我們早該發現,生命中總是會有那麼一刻,竟不小心聽見了自己心裡的空曠,像另一個自己來自外太空的聲音,在心中止不住地迴盪。

Moon原版電影海報
「被拋到了外太空」這比喻太貼切,才讓我不得不提起科幻電影Moon。本片是Duncan Jones所編導的作品,由Sam Rockwell和Kevin Spacey擔綱演出(後者是聲音演員,演出智能機器人Gerty一角),不論故事結構或深度,這都是令人讚嘆的作品,更是探討孤獨課題的絕佳文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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